1  溜达出来的老虎

“刚才有在给我照像。”这句话惊出我一身冷汗来!太远了,跑得太远了!翻过那座山就有“人”了?如果再往前冲冲,我也会碰到“人”?那可就糟啦!

!那边有人?人呢?”我下意识地往后退,缩着脖子瞄瞄对面的山脚。

“走啦。连滚带爬逃走了。”

我悻悻地盯着眼前的这只“老虎”:“你碰到了?”他傻傻地点头。“你不知道规定?”他傻傻地摇头。“你不知道我们,不,算不算你呢?你知不知道老虎是不能接触的?”

他仍然傻傻地摇头,奇怪地说:“我一直都和人在一起啊!从小就和人一起长大。”

倒!我的下巴差点磕在地上。“还有这种老虎?!”

我“呼”地长立起来向后跳开,揉揉自己的耳朵:“什么什么?你是人还是老虎?你要是人我就糟啦!”

那个疑似老虎不解地说:“我是老虎,怎么了?我是老虎呀!”

 

我把那个疑似老虎带回了虎族。

他说他叫“宁宁”。

“宁宁”是被称为“人”的另一类动物从小养大的老虎,不知其父,不知其母,名字也是“人”给取的。他进化不足,从小和“人”混在一起,为了可怜的每天一顿肉食给“人”作表演。耳濡目染,加上还算有些聪明,长期下来也就学会了人的交流沟通方式。只是没有人发现这一点,他自己也不知道该不该在人的面前表现出来;只是担心能者多劳、被更多的演出折磨摧残,所以闷声大发财,浑浑噩噩地吃着每天的“大锅饭”,数着每天的太阳月亮升起落下过日子;直到抓住个机会遛了出来。“我可知道,让人对你起了好奇心是多么难受的事情。听老鼠讲起他们捣鼓研究小白鼠的情况,啧啧,我宁愿没有什么价值。”熟悉过后他对我说,“遛出来也是给我的空间太小太不公平,成天呆在里面太闷太无聊。凭什么铁笼子划在我这边的空间只有那么少,而人类留给自己的那边那么宽?遛到这边来才知道老虎可以有如此广阔的自由空间,大得心里不踏实;还没有人给吃的,要自己找……”

——从此以后,我们这些老虎跟着宁宁也多多少少学会了“人”的交流沟通方式,知道了不少人类的行为习惯,感到他们的怪癖真是不少,很多事情不可理喻,只能用有毛病来解释。呵呵,学这些也只是为了好玩,我们可没有专门要去掌握人类的东西,我们也不想和“人”混在一起,我们也不允许和人混在一起。

而宁宁,已经是严重违反了我们虎族和其他野生动物族类定下的不与人类交往的原则。尽管他一直脱离野生不是很懂规矩,但仍然会受到相应的惩罚。

 

就算他从小和人长大,违反原则是迫不得已、无心之失。但既然逃离了人群,进入森林后就应该自觉或本能地排斥人类,怎么还要去招惹他们呢?

宁宁自己讲述的:

那天在山上溜达得无聊的时候,看到那几个经常在森林里没头苍蝇似瞎转悠的人又来了。宁宁经常跟着那些人,已经知道他们是进山来寻找野生老虎的。本来想着大家都是找野生老虎,说不定能利用利用他们的线索。结果看那些人执着得找仇人似的:固执、热切、忘我,头发都立起来了(也有肮脏的缘故);敏感、疯狂、贪婪,眼珠都红透了(可能和喝酒有关)——真不理解找到老虎有那么重要吗?

当时他们绝望的样子都快要用头去碰石头和树干了!任谁看到都会觉得帮帮他们也许自己就没那么难受了!领头的人不停地检查调弄照相机:怕错过机会一刻也不愿关上电源、担心浪费电池又总是关上电源;取出电池看看、换上新的、不一会儿又珍惜地换回旧的;隔不一会儿举起照相机照一张来看看性能效果;怕弄脏了镜头盖上盖子,走两步心中不踏实又揭开……

所有这些都激发了宁宁无穷的同情心和表现欲,加上长期养成的表演作秀的习惯;在那人反复拿着照相设备摆弄挥舞的诱惑下,宁宁冲到那些人的前面,在山坳林密处现身给他们摆了一个盘尾卧山的造型。

不得不佩服宁宁长期训练出来的专业表演水平和职业精神,那么长时间都可以纹丝不动,还不怕飞蚊小虫的骚扰取笑,确实只有在“人”的训练下才可能作到!这就是我们觉得人的无聊之处。据说居然是为了让照相摄影设备作出的作品清楚好看,而活动的物体照出来容易模糊——要知道我们及其他很多种类动物的眼睛,都能看清楚并记下即使是猎豹以最快速度飞奔时,每一刻哪怕一根眉毛的颤动位置;而人呢,不练眼神却动这脑筋费这劲儿。

宁宁说,他已经被训练得每次作造型表演的几个动作可以分毫不差地放好头、尾、爪的位置,以至于身上每个条纹的横竖交叉重叠都符合一个标准:以人类认为的审美学原理展现的他们认为的“老虎”的标准样子。

——哦,我的个松啊(武松的松)!他们知道现在的老虎已经进化成什么样子了吗?(自以为是就是人的毛病之一啊!)

宁宁用这些动作造型反复被人拍照片、出画片、观赏表演,虽然换来无数顿肉食却觉得空虚透顶,生点事情来搅皱一池死水的冲动让他终于把自己捣鼓到“笼子的另一边”,稀哩糊涂跑上大山、回到了自由的森林。

 

“嘻嘻,人类可是敏感脆弱的,”和我们一大队老虎走在一起,宁宁新奇而自豪,适应过后说话越来越顺溜了,“我指的是心思——他们什么都用心思。身体嘛,见了你们我觉得他们的身体毫无用处。”我心中暗笑:刚才你的身体在我眼里也只是一堆死肉。他接着说:“根据我的观察见识和经验,照相这事儿肯定会在人类中造成一定的混乱。寻虎的人如获至宝,而对此事的质疑者也大有人在。”

对呀!毕竟人类大部分已经离开大森林很久很远了,他们看到的都是像猫一样豢养着的老虎,应该还是几百年前就停止了进化的老虎的样子吧;所以他们首先就会怀疑有人能在野外看到老虎吗,就会质疑那些“虎照”的真假。哎,难怪,表演出来的东西,真假真不好说。我说的真假,是指动作、心情,野生老虎本能的动作、真实的心情;比如宁宁居然不去挠痒痒、赶蚊虫,好像不会动的死虎或泥塑的假老虎。

还有就是闪光灯。宁宁说要么是利欲熏心,要么就是人类自己玩儿稻草人的把戏太多、以为老虎也是和他们一样的虚张声势,要么就是真的把所有的老虎当病猫了;我也认为那些人太忘乎所以,即使宁宁具有那么高的职业素养,在没有隔阂的情况下,对着野外的老虎,居然打闪光灯拍照片!没有人质疑真说明人类都成了白痴!要是我,至少要给扑只兔兔来玩,或是咬掉拍照人的半只耳朵来做记号——嗯,那人现在说不定正在心里埋怨当初老虎怎么没那么做呢!——可惜宁宁即使想,恐怕也做不好野兽的凶悍动作。而我们真正的老虎是没有心情陪他们玩的。

 

宁宁无忧无虑地陶醉在自己放飞的心情之中,像我们那样舒展着四肢迈步跳跃。而我们的心情却越来越沉重。虎王可克轻声和我嘀咕,他说那座山他小时候去过,从来没有人类足迹的,没想到人的活动已经延伸过来了;关键是宁宁的行为引导人类更深入进犯进来怎么办?他们的种种能力我们不清楚。世代相传,让人惦记上的东西没有不遭殃的;与人相处的动物绝没有能自由野生的可能,要么灭绝、要么沦为宠物——“就像他那样”可克扬下巴指指宁宁、要么成为长肉的田地、要么成为奴隶。我们严格遵守祖上的规定,现在生活成这样。一旦相安无事的状态被打破,情况会变得更好还是更糟?祖上说的那是灭顶之灾,也不知道到底指的什么?观察宁宁,听他讲述,人类是很不堪的。

“不过事例很多,应该是真实的。所以不得不防啊!”可克忧心忡忡,“必须得在危险迫近之前早作打算。迁移避让,保卫领地,还是想办法阻止事态的不利发展。”他看我一眼,“我先到那个地方去看看。”

我吃惊地说:“真碰上人怎么办?那规定……”

可克扬起左掌:“不会,我不会碰到人的。感觉到他们我就会避开。”他嘴角一笑,“这点本事还是有的。”然后看一眼宁宁,收起笑容。

“对啊,宁宁怎么处理?那规定……”

“唉,”可克为难地思考着说,“他不知道也已经犯了,总得惩罚。以后吧,看看情况再说怎么处理。”

他长叹一声:“哎——,现在的人什么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