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很低级的那种(1/2)

宁宁胆小而拘谨,和我们相处时的有些神态行为闻所未闻。他自己扭捏半天,说那是卑微。“胆小”、“拘谨”、“卑微”这些个词语是宁宁告诉我们的,在我们虎族中从来就没有这些词汇和意识。

他不知道现在的虎类已经成什么样子了。当他刚站在我们面前时,那仿佛人类的眼神让我们都肯定他是披着虎皮的人,而且是不了解虎族的人装扮的。然而在我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试图剝开他的虎皮,以至于弄得他眼泪都淌出来还没有成功时,大家才像看怪物一样看了他三天。最后,终于从他那好像都敢跳起来扑向我这只真正凶恶的野虎的饿极而凶的目光中,让我们觉得他是一个老虎,只不过应该算是很低级的那种皮虎。

 

皮虎和我们可以沟通但很少交往,他们是目前进化程度最低的一族老虎,基本停留在几百年前的状态,是人类所认知的“老虎”形态,甚至还没有发展到能变色的程度。而我们,已经会一些幻化并能隐形了。由于自身的“刀可亚”太低,在其他“刀可亚”高的族类面前,皮虎多少有些自惭形秽,就仿佛自我放逐一般,他们通常都呆在最偏僻阴晦的地方,和“刀可亚”更低或没有“刀可亚”的东西混在一起。他们不注意卫生,全身经常肮脏不堪,毛发上老是有乱七八糟的各种虫子,他们吃虫子,虫子咬他们。

显然,宁宁去和皮虎们过的话,只有被虫咬的份儿了。就让他跟我们好了。好在和我们在一起他还没有更多心灵深处的不自在,差距在他眼里是理所当然的。这可能要拜人类的感染所赐吧。

被人养大的宁宁不同于其他皮虎的,就是身上很干净;他喜欢把自己弄得干干净净,也会不由自主地经常作出顾盼自怜的样子,招致其他老虎的嘲笑、让他们做出呕吐和鄙视的样子。他的作派我们都很看不惯,森林里所有的物种都是本色自然,从不刻意遮掩或修饰自身。哈哈,不是说我们很脏和不喜欢干净,我们这些天然动物都不会去在意自己身体外表的情况,那很无聊;至于我们这种老虎,我们的“刀可亚”已经能使身体外表一尘不染了。宁宁把皮毛那么弄来弄去,别的动物看他光鲜的外表,以为他的“刀可亚”比其他皮虎要高一点,其实他的说不定还要低一些。

——关于“刀可亚”,我和宁宁讨论了大半天。最后觉得它的意思好像类似人类的运动力量?智慧才能?科学技术?生产力?实力?宁宁甚至说出了什么GDP。管他呢,反正除人类以外的族类都用这个词,它也只是说每个个体身上的东西。我只能用发音来表示给你们知道了。

 

在干净的皮虎宁宁——嗐,真别扭!不过现在很多老虎都这么叫他——跟着我的第二天,我就有点烦他了。那天,我是被什么东西碰了几下给弄醒的;原来是宁宁端坐在我旁边打磕睡,脑袋耳朵时不时碰着了我。我一醒,他马上睁大眼睛,虽然满眼的眼屎却挡不住向我迎面扑来的吃惊和充满问号的眼神:“怎么怎么怎么???……你怎么成这个样子啦?刚才都还是像老虎的样子!你到底是什么?”、“你昨天晚上怎么会变成石头?草草?树子?泡泡?……还有他们,怎么都这样那样?”

天那!我怎么说哦!旁边睡着的皮松鼠、皮鹰、还有沟对面的皮猴,都没你这么幼稚:“什么怎么呀!你一晚上都没睡吧?”

“对啊对啊,吓死我了!你们怎么一睡着就变来变去?你一会儿像石头、他像水,一会儿你又像木头、他像树。你看,他们现在还时隐时现的。你半夜有时也要消失半天?”他拍着地指指点点地说。

“我、我,”我懒得给他讲那么多,“这里的老虎都这样!你自己睡自己的觉,看多了就不奇怪了。”

宁宁嘟囔着:“一晚上变来变去,吓死我了。到底是什么啊!”眼里露出害怕心虚,慢慢退缩到树旁的草堆里倦缩起来。

哎,这可是我们最不好意思的一件事啊!是其他皮级的族类都敢笑话我们的一件事!进化到我们这个时候,虽然可以幻化了,却还不够稳定;意识稍不留意,就会散化而流于形式;特别在进入睡眠时,意识散乱就不能控制外形,有时一呼一吸之间就出现几种幻象。如果有谁那时在我们之中没睡着,置身于瞬息万变的幻化世界里,真会被各种怪气象吓着。皮猴、皮鹰、偶尔路过的皮虎有时还专门爬在旁边,就像看表演节目一样看我们睡觉,第二天专门说“晚上那只鸡好肥好大,毛都没有的,看得都饱啦”、“怎么昨晚看到一个大花马学蚯蚓那样扭啊爬啊”……你说是不是不好意思啊?

我们就是这样的,虽然不会去怪宁宁,但他大惊小怪的样子让我特别不好意思。

 

还有个大问题就是吃东西。我们夏赫特虎虽然可以轻而易举地抓其他动物并以血淋淋的方式进食,但那却是我们现在很不愿意的方式;我们都喜欢吸其养分而不破其身形地进食:把要吃的猎物,包括动物和植物,按住或放到近前,注视片刻,我们身体需要的东西就有了,也就饱了;那猎物就变小或消失得只剩一点灰渣。而且我们越来越喜欢吃树木等植物,因为他们容易得到也容易生长。

难道有了宁宁就要我去给他抓小动物吗?他还不会吃,要我给他撕咬成血淋淋的啊?

于是,我把宁宁的吃饭问题交给了年轻的老虎霍纳徳。霍纳徳也是夏赫特虎,他的饮食习惯和我们都一样,但他年少好动,喜欢和其他动物打架争抢,非常勇敢彪悍杀性重。和他在一起,宁宁可能要吃不少苦头,但我们又不是要养起宁宁看他表演,只希望他可以快点变回像只野虎,至少能尽快自己解决吃饭问题,至少不要那么快成为其他猛兽的美食。

这不,刚半天,宁宁右边屁股上就被霍纳徳挥掌打下一大块肉来,还被逼着把那块肉吃下去,吓得他躲在我身后再也不敢出来。原来他又去问霍纳徳关于睡觉时变形的事。霍纳徳睡着后小便是最不规矩和好笑的:他睡得死,憋得再厉害也不会醒,尿尿时变成什么样就怎么拉,前后左右、仰卧侧翻,向上时往往还会撒到自己脸上嘴里。虽然醒来后我们的身体能够自我清洁得一尘不染,但霍纳徳以此为奇耻大辱。宁宁正好去捋了虎须,问到了他的痛处。

这件事让宁宁知道了虎掌的厉害,最好什么时候他能意识到自己也有那么厉害的虎掌。

五天后,在宁宁饿得两眼发花时,霍纳徳扔了一只小马鹿在他面前,他连撕带咬吃得骨头渣都不剩,然后他们又才慢慢走在了一起。

 

霍纳徳和宁宁在一起,带给他的是一种全新的为虎之道。不用管什么别的东西对自己怎么样、有什么要求,想吃想要就冲上去、扑过去;在原野树林里呼啸而过,脚下没有可去得和不可去得的地方,哪怕不知深浅冲进了急流深渊也能“啪”地一声反弹挣扎回来。他说脖子上没有绳索的束缚,哪怕自由妄为冲下悬崖,摔死也觉得畅快。他最喜欢背着我们独自远远地找地方去长时间地虎啸山林。对我们正常老虎来说这些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所以很难理解他的此类行为和感觉。每当看到他不在跟前时,我们总说他又抖威风去了。

他甚至去抢了母老虎的早餐!

那天早晨,大家刚刚醒来,各自找到自己的食物。我的是个大大的南瓜,霍纳徳按着一条大鱼,他妹妹阿纳徳把一头小野猪逼到岩石边……,都安静地注视着各自的美味。突然,宁宁侧地里掠过阿纳徳面前,叼起野猪飞奔到山顶就撕咬起来;阿纳徳毫不迟疑低哼了一声,影子般贴在他身后跟过去,抓住宁宁后腿一掀,宁宁在空中翻了个滚落地就逃,可不管他打折反转窜了几个方向,前面都有阿纳徳幻化的豹、象、熊、蟒等挡着。看来阿纳徳发怒了!

宁宁紧张地匍匐在地,压抑的气氛仿佛挤紧了身体里所有的间隙,呼吸的空气只能在鼻腔里短促往复。阿纳徳注视着他的身体。

就在宁宁觉得自己的身体开始四分五裂、快要消失掉了的时候,霍纳徳挡在了他的前面,不停地幻化成各种猛兽的外形和妹妹相对而视,让她无从下口,同时嘴里不停劝她不要和宁宁生气。被皮虎挑衅了的阿纳徳,怒气岂能说消就消!她在化为鹰形、蛇形、马形甚至像河马那样都冲不过霍纳徳的阻挡后,隐去身形绕到了霍纳徳身后来抓宁宁,宁宁已被我推开跑得无影无踪。

母老虎一声尖叫,撕云裂帛,显出真身,把个虎尾甩起有大象鼻子那么粗壮长大,打在霍纳徳腰上。霍纳徳被抛到半空中,落下来后飞也似地避开了。

这事害得大伙儿都没吃好早餐,在那里劝慰了阿纳徳好半天,还把我们好的食物送给她,她才恨恨不平地没再说什么。

阿纳徳的那声刺耳的尖叫,也给我们带来了很多好处:当时就吓晕从树上掉下来无数的爬虫鸟雀,还有飞过的几只大雁也掉了下来;河里一瞬间千万条鱼从水中同时挣扎跃起,感觉河水的流淌都停顿了一刻,小点儿的鱼就再没醒过来,漂得到处都是。我们收集了好大一堆凭空得来的好东西,开玩笑地谢谢阿纳徳,她自己也腆腆地不好意思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