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在路上(1/2)

突然,一件事清晰地印入我的大脑皮层:在第20次月亮升起后的白天(也就是你们说的20天后吧),可克召集各虎族来参加我们族的公开聚会,内容是宁宁问题的处理和商议重大事宜。

那意识是如此的清晰,使我一下子就从懵懵懂懂中清醒过来。收起幻化出的三个大象耳朵,把蟒蛇般盘起来绕在脑袋上的身体恢复得虎背斑斓;抬头看了看,天边刚刚有点发白,可克的剪影佇立在清晨冷峭的山风中。我相信有关的族类都知道了他发出的灵语,轻轻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他回头看看还在熟睡的宁宁,悄悄对我说:“我要到秋树叶那里去一趟,你带着宁宁。”我也压低声音问:“你怎么惩罚宁宁?”

“我不想处罚他,但必须处罚。还没想好,还要好好想想”

我说:“是不是要我带宁宁跑掉?”

“不行!还有很多事要做,你们必须按时回族里!”

我知道那是无法抗拒和避免的,我知道他也有维护宁宁的心思,就没有再说什么。

“皮虎不一定能完全接受和了解灵语的意思,他们也不一定能估计好时间到我们族。你带上宁宁去和他们一起来,不必全部,只要以后他们能互相传播都知道有这么回事就够了。”可克接着说:“我想了很久,不光是宁宁受罚这事,还有很重要的事情,最好有尽量多的族群都知道,万一以后有什么灾难好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他是说和人有关的事:“好吧。早就该让‘干净的皮虎’见识一下真正的皮虎了,不然在我们当中混,他老觉得自己是弱智。”

我转向宁宁,把注意力集中到他脑袋里,就像我和他是同一只老虎,然后没有声息地在脑海中叫他起来:“宁宁,起来。”宁宁嗯了声,侧过脑袋没理我。

“宁宁,起来,有肉吃。”他用爪子抹了抹嘴边,还没醒来。

“宁宁,快跑,阿纳徳来了!”他干脆翻个身,把身体卷起来继续睡。

可克轻轻说说出声来:“宁宁,快跑,阿纳徳来了!”

宁宁呼地站起来,睁大眼睛看着周围,战栗着拔腿就要跑,可克赶快说:“没有、没有,叫你起来呢。我要走了,你和霍克在一起。”宁宁完全没有回过神来,冲着已经消失了身影的可克的位置说:“怎么?我在做梦啊?有肉吃的梦真好!哦,天刚亮。”说完又趴下,半眯缝着眼睛咋巴咋巴嘴。

有这么一个同伴我都要弱智三分,哎!不过他也比较好玩。管他呢,我先去解决了早餐再说。

 

当我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了起来,宁宁正抱着一大块不知什么动物的肉在啃——我懒得去研究他昨天抓了只什么东西,反正被他搞得血汩淋当的。他现在已经完全自己找食物了,这也是我勉强可以带着他的原因之一吧。其实除了可以给他一些保护外,他已经不像刚到野外时那么寸步难行、连蚂蚁都不敢惹了;甚至他狂放起来比我还疯,当然在我们眼里那是有点幼稚的撒野。相对于我举手之劳的“保护”,我内心深处觉得宁宁对我的用处也不小,我、可克、我们全族对人的事情,全是宁宁在用他的理解给我们说明,虽然好像他也是稀里糊涂。有了宁宁,至少现在我们不用去问老鼠“房间”啊、“奴隶”啊什么的了,也知道了“城里可以放出水来的管子”人类叫“自来水管”,我也可以和宁宁像人类那样搜肠刮肚找些“形容词”来记录下我们每天碰到、看到和发生的事——但愿永远没有和人类对面交谈的窘景。

“可克到哪里去了?”宁宁两个爪子互相搓着清理那些肉渣血迹,抬头看着我问。

“到他妈那儿去了。”我回答。

他头上的毛被血污浸湿得一绺一绺的,横七竖八贴在脸上,看上去非常健康非常阳光:“回族里啊。我们怎么不和他一起回去?”

“你不知道他有两个妈吗?他不回族里。”

宁宁很吃惊地问:“我一个妈都没有,他有两个妈?妈多就可以当王啊?”

我哈哈大笑,“一个就够了,可克不幸才有两个妈,也因为幸运又才有两个妈。如果是你,恐怕没运气碰上第二个妈就死翘翘了。”我边走边给他讲了可克小时候的事情。

宁宁走着走着眼泪就流了出来:“哎,我怎么那么倒霉!我以后怎么办哦。”

“你碰到我们不是也很幸运吗?”

“也是,不知道安安怎么样了?和你们在一起很舒服很自由。不过,哎,差别怎么那么大哩?太有压力了!郁闷。”前边有个水坑,宁宁过去洗了洗脸,对着水面把头上的毛理得平平顺顺,小跑着追上我继续说,“我连一点点颜色都变不了,你们是怎么做到的?我能不能练习?”

“你不行。这不是光练就可以了的事。我爷爷也许只会隐形和变几种东西,我祖宗也许只能变色和变形,我祖宗的祖宗的祖宗也许什么也不会。”我想尽量给宁宁说清楚,他却把头一挺:“我什么也不会,我是你祖宗的祖宗的祖宗啊?”

我愣在那儿哭笑不得,马上就明白过来宁宁其实是担心只有自己是世界上什么也不会的老虎,忙纠正他的话:“乱说!你以为只有你一只老虎什么也不会啊?我只是说和你一样!并不是你!像你这种笨蛋老虎多的是!现在就带你去见识见识你们‘笨虎族’!”

说完就撒腿狂奔起来,想象自己前后腿之间生出了薄薄的羽翼,跑起来觉得肋下生风,有股向上的气流托着,虽然不能直飞云天,但地上的阻碍对我已经减少大半,小的石块沟渠只须一点而过,那轻爽的感觉仿佛只要我愿意都可以在树尖儿上飞奔!当然,实际要做到恐怕至少也得等到下辈子了。

宁宁在后面可就苦了。他憋足了劲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消失得无影无踪,往往我跑一段再回去找他,他还在汗流浃背地爬山涉水,奋勇向前。我只好在旁边催促着:“对!使劲!就这样跑!如果你需要像我那样跑,就想象并努力那样跑,过那么几代后说不定跑起来就有翅膀了!”

直到他完全跑不动,已经又是半夜了。虽然路途遥远,但时间绰绰有余,所以以后我不打算再走这么快。而今天这样赶路,是因为还不知道过罗科努河要花多长的时间。

 

“罗科努”是我们老虎“悬又陡”的发音,到皮虎聚居的地方必须得经过这条河。罗科努河汇聚了鸡脚山流下的所有河水,水量巨大。河道宽宽窄窄,非常复杂。宽的地方连麻雀如果没有水上的漂浮树枝歇脚都飞不过去;窄的地方则峭壁万丈,深不见底,水声轰鸣如山崩地裂。现在麻烦的是要找个地方可以让宁宁能顺利过河,过得去自然就回得来;但找到合适的地方可很不容易,恐怕要用些时间了。

如果运气好,有很窄的地方又有横倒的大树就没什么可操心的。一般来说,我是这样过河的:随便找个窄的地方,看好对面有落脚之处,直接就跳过去了。宁宁肯定不能这样,即使最窄的地方他也没跳过;那么远,他可没有那么大的力量,还有就是胆子不够大。当然,我们老虎也会游泳,找个水流较缓的地方游过去也不失为稳当之至;但这种地方水面都比较宽,需要游很久,如果中间没有依靠歇息的东西也不是全无危险。况且,和我夏赫特虎在一起,怎么会用游泳这种费劲费时的笨办法?(在我们还没有和人类长时间接触的那个时代,即便是我们夏赫特虎也丝毫没有推倒树木、砍倒树木、借助树木来做桥的想法,我们自然的都是这样想的:我要过河,我就能过河;我过不了河,我就不过河;树要过河,他就能过河;树过不了河,他就不过河——一切顺其自然。)

在睡了个好觉,恢复了奔跑一天的疲劳后,第二天下午我和宁宁来到罗科努河边。我们沿着河岸来来回回走了七八趟,宁宁眼里越来越焦急,在很多看上去窄点的峡谷岸边他都急不可耐地抓地刨土,跃跃欲试最终还是心虚气馁退了回来。东瞄西看,老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我心里也开始慌起来;看到个差不多的地方,嗖就跳了过去,又跳回来,再跳过去……,想让宁宁看着觉得不那么害怕。可我腾得那么高、空中停留时间那么长,说不定反而让他有了类比的参照,越发自觉力亏,更加下不了决心——只见他急得在悬崖边嗷嗷直叫。

确实,他就是跳也没那个能力,肯定会摔死,怎么办呢?看来必须得给他加点力!

第二天,在我的鼓励下,宁宁同意和我一起跳过去,我保证在半空中推他一掌,保证能让他到达对面。可站在崖边看着无尽深渊之下貌似缓缓蠕动的白水,耳边满是它沉闷的轰鸣,就像在逼问你敢不敢往深渊下跳,脚底下的大山也仿佛在跟着飘动晃荡。宁宁一阵头晕,双腿一软,不住往后倒退:“算了、算了,我在这边等你,你自己过去。我就在这边等你。”

“我确实过不去。你自己过去吧”看我怒气上涌,须毛戟张,宁宁可怜兮兮地恳求。

“不行!那不白耽误了我两天时间!说什么你都得跟着走!”我高声嚷道。

宁宁探头望望下面,一缩肩膀:“我根本就没有那么大力量。要不你背着我跳过去?呀,我闭上眼睛。”

我给气得笑起来:“背上你我也跳不过去了。”

不能再磨蹭了!我转脸变色咆哮起来:“没用的家伙!留这边也被吃掉,看我先吃了你!”作势要把他逼得不能动弹,同时让他产生命要掉了的感觉。宁宁已经不是很容易就甘于束手待毙的了,一个趔趄然后扭身从我旁边钻出去,拼命往山下逃;我飞快地赶过他,转过来兜在他前面,穷凶极恶地张开血盆大口,迎着他的脑袋套下;脑袋即将变得“就像熟透了掉地上踩烂的梨”的恐怖记忆让宁宁惨叫一声,飞逃中停顿躲避,身体在地上打了个滚,搅起一团灰土,折转身体闪向旁边逃窜。我不断地堵截尾追,他不要命地扑爬跟斗乱钻,几个大圈下来,慌不择路正向着峡谷断崖跑去。

紧张的压迫不能减缓。我牙齿不离他屁股地跟着撵,有意刨出些快速轰咚的脚步声;看看距离差不多恰到好处,用尖牙在他尾巴根上使劲一戳,宁宁尖叫一声,屁股一紧,后腿用尽全部力量弹射出去;我嘴里配合着咬下他屁股的声音,稍微停顿下来,看他被激发出来的超强力量,其势最多也只能飞跃过一大半;赶快急跑两步,“嗖”地窜出去,后发先至,追上宁宁的身体,在他前冲的势头将尽之际低头撞在他屁股上;他继续往前扑,我反身弹回原地,助跑几步,再次跳出,落到了对岸。

宁宁挂在悬崖边,拼命伸长脖子想牵引身体向上,两个前掌慌乱地在石头上抓刨,后腿徒劳地悬在空中挥舞挣扎,大大小小的碎石稀里哗啦纷纷坠落;而他的身体却不能向上爬动分毫,随着刨落的石头增多,看看也开始跟着往下滑了。

我伸爪一捞,把他带起来。“嘘——”,我们都长出一口气。

惊魂未定的宁宁不相信地回头望望对岸,又看看自己站的地方,确信自己居然跳过了深涧。才下意识地扭身检查检查自己完整的屁股和尾巴,心有余悸地问:“回来还这样吗?”

“到时候再看呗。有那么多皮虎,你跟他们。”

“我可不愿这样了。那些皮虎跳得过吗?”

 

想到快要见到其他和自己“一样”的皮虎,宁宁很兴奋,经常莫名其妙地跑开消失一会儿,又神兮兮地笑着跳回来。更加注意整理身上的皮毛,特别注意遮掩屁股上被霍纳德打破那块儿的疤痕,随时笼络周围的毛往新长出来的“光皮儿”上盖。看,他又傻笑着过来了,肯定又悄悄去找什么红花绿草诉说了半天百转柔肠——想着他那样子就发呕!我暗自好笑,他以为皮虎有我们这么好相处?到时候他恐怕哭都来不及!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