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可疑的人(1/2) 这是个住着两户山民的山坳地。稍微陷入山体的两块儿平地都不算大。一坪大的地势略高,几步路的缓坡下还有一坪小点的。坳前横流而过一条有三个虎身宽的山沟,沟内山石错落,流水潺潺;人必须得经过一座简单的跨沟土桥才能从大路进入坳地的院子里。两户人家利用地势,扩大了自家的房屋,修建起三座客楼,供进山来游览休闲的人们租住。房后便是经过开凿的巨大山石,一方面扩大些平地,另一方面作为居住区后背的屏障,垂直光滑的岩石可以防止大部分的入侵者。顺着石头和溪流的上下,就是没有路的荒山灌木了;荒山和院落的两端边沿,胡乱地堆着些山里人家有用的枯枝断木、摊开凉晒着些野菌干草。 王叔是大坪上那户人家的主人。他干瘦的身体有些佝偻,脸上除了人类同样的丑陋外,比曾遥她们多了很多纹路皱褶,颜色也灰黄灰黄的。 他始终保持着脸上的笑容,除了面对可克时。他对可克的疑虑始终没有消除,所以每次进屋放水瓶、拿盆子,都小心谨慎,老是偷偷地用眼睛的余光瞟视可克,他还把在院子中一个方桌上写作业的孙儿孙女神秘兮兮地拉回屋里去。 可克看王叔换好床上的床单出了门,就把白衬衫扔到我的肩上。在外人看来那衣服就凭空飘浮在空中,可克见门还大开着,赶紧又扯下衬衣扔到床头的拦杆上:“你过去把宁宁找过来,让他就在外面找地方藏着。” 我翻过两道山梁,把宁宁带回离房屋不远的树林中,吩咐他千万不能被人类发现。再次回到我们的房间,发现只有王叔在屋子里东瞅西瞧,还不停地吸着鼻子检查床下、门后和每个角落,有好几次都差点碰着了我(幸好夏赫特虎洁身自好、一尘不染,没有气味露出破绽)。可克正在隔壁和曾遥、胡平一起吃人类的饭呢! 隔壁的曾遥高声叫道:“王老板!”王叔急忙站到门外才大声答应了一声,“王叔,再端碗豆花来,香肠也要再切一盘!” “好、好、好!” 曾遥对可克的好奇和可克对人类的陌生使得他们的谈话吃饭显得非常别扭和好笑。曾遥时不时地挽住胡平的胳膊,把头靠在他肩头,全部注意力却都在可克身上,提出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有的问题荒唐得胡平都偷着好笑。但曾遥却乐此不疲,嘻嘻哈哈地开着玩笑。 可克的注意力始终停留在他们两个的动作姿态上。开始时他们做什么动作,可克马上跟着做,只是先后衔接得非常紧凑,所以在座的两个人根本看不出可克的动作都是在模仿自己;更想不到对面的帅小伙儿是生平第一次拿筷子、第一次夹香肠、第一次用左手端碗、第一次把碗沿搁到下嘴唇边、第一次用筷子往张开的口里拔拉饭…… 因为我也不会那些事儿,我的心情和可克完全一样,所以才能明白地看出他是在非常专注地模仿那两人。曾遥夹了根青菜放进嘴里,把筷子放在碗沿上;可克也“同时”吃了根青菜把筷子放在碗沿上。然后把手放在两个大腿上,看曾遥下一步还有什么动作——哈哈,没有高超的刀可亚作底子,怎么可能挥洒得如此行云流水、自然流畅、天衣无缝! 曾遥笑着说:“吃啊!你吃啊,不要客气。我吃饱了,喝口汤就好啦。”可克嘿嘿笑着重新拾起那两根竹棍儿,胡平不屑地推开靠在身上的曾遥,挺过身双手端起汤盆,给曾遥倒上大半碗蕃茄蛋花汤,轻飘飘地说:“她吃得像猫儿那么少。别管她,我们接着吃!”又给可克夹了一厚摞切成片的香肠;可克赶紧用左手端起装青菜的盘子,右手的筷子往胡平的碗中拨了一大堆:看来他学得很灵活啊! 曾遥嘻嘻笑着拿起筷子,夹了点胡平碗里的青菜放在自己嘴里,边嚼边说:“别管他,他才不客气的呢!他是肉食动物。你们每天吃什么啊?” 胡平哈哈大笑,吃了块儿鸡肉问:“你明天真跟我们回城里?”又瞟了眼曾遥,“你不怕她把你卖啰?” “什么卖啰?我要到城里去!” “你去干什么啊?什么都不懂。” “嘿嘿,去看看,听说很有意思。” 胡平转头对曾遥说:“算了,不用管他。明天先到我们队里,你再回家,我晚上要值班。” 曾遥想了很久,问可克:“你家真在山里?在哪里?带我们去看看。” 可克认真地说:“是的,在山里,要走很远。我就是到城里看看,明天我自己去。” 胡平咧咧嘴:“你自己去?” “嗯!我……” 曾遥碰了下胡平:“他可以的,可以跑得比我的车还快。”停顿了一下,“你就跟我去吧,我只把你带到城里就不管啰!你回去我也不管的哦!” 可克无所谓地点点头:“嗯!好的。”   可克回屋后我赶紧把藏在后窗远处的牛腿拿出来给他,那是宁宁狩猎的成绩。他注视了半天,牛腿只小了一点点:“算了,我有点堵得慌,等会儿吧。”我同情地看着他:“你吃得那么少……”他摆摆手:“注意,那个王叔经常在偷看我们这边。不能让他发现我们在说话,其他事情也要小心。”他说完走到门口,背靠在门框上,注意着外边没人时才说:“哎!也不知道那些采伯虎变成人遭了多少罪,何苦呢?做好自己的老虎不是挺好的吗!” 我告诉他宁宁已经来了,就在后面树林里,他说:“王叔要偷看,我们还不会人类的睡觉呢。你是不行,等会儿自己到外面找地方躲起来睡。先喊宁宁过来在外面看他们怎么做的。再过来在窗外告诉我们,我们学着人类睡觉。”他用下巴努了努隔壁。 王叔执着的疑虑使他有意丢三落四,哪怕借着一点点原由也会反复在门口走来走去,看来即使关上房门他也一定会找到机会和方法继续他的窥探。与其让他爬着门缝费力地看,不如作得彻底点,说不定还能打消他的好奇。所以可克索性打开房门,让我和他一起按宁宁看来的过程学着人类在房间里睡觉的习性。 宁宁急急地在窗外小声说:“坐床边,翻开书看;霍克拿着游戏机玩,哦,你不用做,知道就行了。”可克四下里看看,走出房门;假装从曾遥门里出来的王叔微笑着和可克点头致意,可克推开曾遥的房门,指着她手中的书。曾遥吃惊地瞪着可克,俯身从床底拉出箱子,翻出一本五颜六色的图书递给他,嘴里不相信地说:“你看书?你会看书啊?”又自解地说:“翻翻也好,看不懂,了解了解差距。” 可克笑着回到自己的房间,斜靠在床上,翻开那本书,我蹲在他后面,在他耳朵边传递着窗外小声的指令:“看完了,快翻新的。”宁宁在窗外悄悄说:“不行,不能太快。她每页书要看很久的。”说完跑到隔壁窗户上瞄了一眼,回来又说可以翻页了。 过一会儿,宁宁过来说:“胡平拿盆子出去接水了,可克快去。”等可克端着盆子回来后,他又跑过来说:“怎么办?胡平又拿杯子出去了,还拿了个小刷子,是刷牙去了。曾遥往盆里倒了点热水在脸上整来整去,你们怎么学?”我笑嘻嘻地看着可克,可克想想,也站起来拿着杯子往外面走去。他回来后我悄悄问他没有刷子怎么刷牙,他说照着胡平的样子,只是用食指蘸着水在牙上蹭,“那怎么行?王叔看到怎么办?”可克苦笑着:“有什么办法?他开始有点惊愕,胡平说可以的,还给我挤了点人类的‘牙膏’在手指上蹭呢!王叔就走开了。” “好啦、好啦,往盆里倒水瓶里的热水,左手手指试试水温,然后放下水瓶,拿毛巾蘸水、拧干,哦,塞上水瓶塞儿,用毛巾在脸上抹擦。”宁宁急促地把一连串的程序报了过来;他蹭地跑到隔壁窗外张望了一会儿,又过来说:“好,换盆子,把那个盆里的水倒掉,往另外的盆里倒水,别!别倒掉毛巾,把它拧干后搭在架子上,摊开,对。把盆子,那个,有水的,端到床边,等等,”他闪过去,然后跑过来,“坐到床边,把脚放水里洗……”我蹲在窗台上看得直发笑。我们夏赫特虎浑身随时干净整洁,搞这些不是多余吗!不过在门外徘徊的王叔可越来越放心了。 突然宁宁叫起来:“不好,水瓶没有拿过来,怎么加水啊?她都加水了的!”我跳到外面,趴在曾遥他们窗户往里瞧,马上回到可克旁边说:“还有毛巾,要把另外那条毛巾拿过来。”可克皱着眉,低下头问:“干什么用?”我伸到窗外叫宁宁去看另外那条毛巾干什么用,然后望着可克,看他怎么去拿水瓶和毛巾。 他假装低头看书,却用眼睛的余光扫着门外的动静。在王叔摸出个东西低头给嘴边挂着的烟点火时,可克向我甩了一下头,我跳过去抓起毛巾扔给他,拿起水瓶递过去;这时王叔已经抬起头,似乎不经意地瞟向这边;好在可克已经起立站在盆里,伸手接过了水瓶。 真险!就差一点点就给王叔看到了水瓶‘临空飞移’的景象!现在他还以为可克站起来迈出过一只光脚踩在地上自己取到的毛巾和水瓶哩!幸而他也比较慌张,没有注意到地上并没有可克‘迈出过一只光脚踩在地上’留下的水淋淋的脚印! ——哦!我的个松啊! 宁宁在窗外由紧张变成兴奋,成功的喜悦让他得意忘形,“耶!”地叫出来,一伸脖子,“哐——”地碰到了窗框,可克故意高声叫道:“什么?王叔,什么声音?” 王叔尴尬地跑进屋,把头伸到窗外,打着哈哈敷衍着:“哈哈,没什么、没什么,哈哈,上面掉下来的树丫。”然后悻悻地走回自己的房间。宁宁笑嘻嘻地从山坡后跑出来,看了看隔壁的情况,过来说:“我还以为要喝了那水呢。把水倒在外面的沟里。不忙!穿上床底下放的拖鞋,不要光脚。” 当可克倒了洗脚水往回走时,王叔房间的门猛然打开,他冲出来站到可克面前,激动地问:“你从哪里来的?” “山里啊!” 王叔冷笑着从上到下打量着可克:“山里?哪个山里?说给我听!” “很远的深山里。我们叫七星西山,不知道你们叫什么?” “我们……,你从来没有出过山?” “嗯!” 王叔得意地笑起来,挥舞着手指扫了下可克手中的盆子及屋子里的一切:“你怎么这样用这些东西?我小时候都还不会用的!你到底是哪儿来的?你到底是干什么的?”他边说边后退几步,向自家的门口靠了靠,那里挨墙放着那根扁担。 可克看看听到响动拥到门口来的曾遥和胡平,冲他们报以灿烂的微笑,露出一线雪白的牙齿,转脸对王叔说:“哈哈,我爷爷一直要我这样做啊!他老人家在城里住过好久。就是他说城里有意思我才想去见识的呀!” 王叔一下泄了气,哦哦啊啊地往回退,不好意思地冲曾遥她们点点头就进屋关了门。可克慢慢回到房间,在宁宁的示意下趴到床上长出一口气;锁紧眉头、咧开嘴,左右磨动下巴,放松两腮的肌肉——我们老虎一说言不由衷的话,腮帮子就会酸痛难忍。 隐身而自由的我好笑得在地上直打转儿。宁宁看门外再没有动静,跳进屋来走过去关上门,轻声吩咐可克说隔壁的人睡觉是关门的,还要把那个、被子盖上。哦!还要脱鞋,要光着脚上床…… 可克翻过身,啪啪甩掉脚上的拖鞋,又长出一口气,嘴里啧啧有声:“嗳——,从来都不用动这个脑筋,今天给逼得!居然还要编谎话来蒙人!我们可是从来不说假话的!糟糕、糟糕,做人真难啊!” 我高兴地称赞着可克,把那件衬衣穿在身上,宁宁看悬空挂着的白衬衣晃来晃去,赶紧跑到门口听了听动静,可克也机警地坐起来:“不要!给他们看到得吓晕的!宁宁也快走,他们看到你会吓死的!” “怎么会?王叔不会再来偷看了吧?” 可克谨慎地说:“不一定!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怪怪地,难免他又溜过来。你睡着了变来变去的,还是和宁宁出去睡吧。” 我和宁宁嘻嘻笑着跳出窗外,“回来。”可克示意宁宁再去看看隔壁的情况。 “关灯。然后啃……”宁宁回来对可克说,“啃……,那是干什么?”我也跑过去看了看。可克问:“怎么?” “灯是关了,他们抱着头互相在啃。” 可克奇怪地问:“那我啃什么?” “如果霍克和你一起,你们啃啃。现在霍克要走,你自己睡恐怕就没有啃的了。”宁宁说完跳进屋子学着胡平的样子按下墙上的开关。 灯灭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