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玄犼的命运

远处交叉支撑着两根冲天高塔,双塔顶尖上各有一根雪亮的光柱在胡乱地晃荡扫射。车子渐行渐近,那是一座盘绕得纷繁复杂的立交桥。各色车辆,形有长短、状分方圆,溢水覆地般滚流穿插。我们的车从交叉的塔门中穿过,曾遥热情洋溢地冲可克调侃道:“Welcome  to  concrete  jungle!”(欢迎进入城市森林)

果然是“森林”!参差嶙峋,密不透风;向上望高不见顶,大片大片的遮阴连天蔽日;低头看层峦交叠,不敢预测下到几重方可见到土泥。如此厚重的森林却看不到树木看不到草,满眼都是钢筋混水泥——“森林”原来是坚挺的高楼和冰冷的墙壁。

大路的两边都是形态各异的入云高楼,有方的有圆的,有的呈三棱形,有的呈六棱形;有的墨绿晶莹,有的灰白庄重;有的五彩缤纷、流光溢彩,有的淡雅文静、巍然屹立……我和可克爬在两边车窗看得目不暇接,惊叹不已,好在周围车声嘈杂,曾遥才没有分辨出我的声音。她笑哈哈地对可克说:“没见过吧!人类发展的眩目杰作、巧夺天工的神奇世界——这还是落后的国家呢!你要看到我的家乡,又是另一番景象——你为还有如此伟大的同类感到自豪吗?”

可克哦嚯嚯地没理会曾遥,撑起身子就要往窗外跳,吓得曾遥反手抓住他的衣裳:“你要干什么!现在不比山里!吓着后面的人搞出车祸来抓你去坐牢!”可克转身趴在椅子上望着后面远去的楼房:“有个大虫在往那楼上爬呢!我要去看看!”我也移过去顺着他的方向望,曾遥欠欠身看了眼后视镜:“是中央银行大厦。咳!什么大虫子!不是。那是外置观光电梯,带人上楼的。电梯,你知道吗?”

我笑嘻嘻地望着可克,可克马上反应过来:“对!楼梯,上楼用的。好奇怪啊。”曾遥说:“以后你就见多了。你们住的地方有楼吗?”可克说:“没有,但听说过。切娜诺贝卡的楼,上楼走楼梯。”

“哈哈,上楼走楼梯,现在上楼坐电梯,”曾遥接着说,“这是城市的主干道,其他地区的楼要矮些,有的地方还是老屋子。我们现在在中部,要绕到下部,再回我家。你有什么打算?在哪儿下车?”

可克看看虚无的我:“不知道,随便吧。就在这里下好了。反正到了城市。”说着就去开车门。曾遥急忙说:“不行!在这儿下警察要抓。等会儿,等到我家门口再下吧。但不准到我家里去!”

外面的世界太精彩了!我忍不住又爬到车顶上蹲坐着四面欣赏:真不敢相信这儿和我们那儿是在同一片土地上!差别怎么那么大呢!

不过这么巍峨热闹的地方为什么没有什么动物呢?虽然看不到,但我不傻,知道有许多人类在穿梭活动,只是他们很少露面出来,突兀在外面的就只有左顾右盼的我,感觉怪怪的。

“怎么你们这些人都不现身出来?都喜欢藏起来活动吗?”可克替我问出了同样的问题,“我感觉得到到处都有很多人在活动,每栋楼里,每辆车里,但看不到他们,他们有什么不好意思?”

“那样很舒服啊!我们早就习惯了躲着太阳做事。你看,你我现在不就是躲在汽车里赶路吗!还有很多人在不同的房间里干不同的事。就像你们那儿的——”

“我们那儿的大蜂窝就是这样,看上去只有几个蜜蜂在外面活动,揭开后里面密密麻麻、热火朝天。呵呵!城市也是个大蜂窝?”可克为自己能和曾遥想到一处而高兴不已,“你们这些人就像蜜蜂那样过吗?”

曾遥笑哈哈地说:“也是蚂蚁啊!”

她在一个路口放慢车速,向右转了个小弯,然后向左爬上一个大弯坡,又起伏开过一个长长的W型路段;在一个地方停下来,等着前面的车一辆辆被分组传递完,才把车开到一个升降平台上,下降一段高度后又继续朝前开去:“真麻烦!这就是重叠垒建、修补迁就的后果。现在我们已经在刚才进城的反方向上了,你看,”她扬头示意上面,“在刚才进城道路下的第12层。考睿拉国叫段层,每段大概300层,每层又分区,有80个区,全国就由六个这样的集中城市构成。我在中段8层24区。你注意看标记。”

我和可克小心记着方向位置,这对我们来说不算难事。

“这就是我的‘蜂房’。”曾遥把钥匙插进门上的锁眼时停下了动作,手捏着钥匙柄扭过身看着可克,“怎么?还跟着我?该自己走了吧?这是我的家,以后大家可以来往来往。现在不行!你可不能把这里当你的家。”她转过身背靠在门上,有意缓和了些语气,“已经到了你要到的城市,你不应该再跟着我。到处去看看吧,看有没有什么可能留下来、留下来干什么;要回去也是不错的——反正你得有个主意——到时候再看我有什么能帮你的,但别把我当你的妈。嘻嘻,回去前欢迎来看看我——让你上楼来就是认认路。好了,去吧,帅哥!”

直到可克重新回到电梯间,曾遥才打开门进去,又把门关上。我们只下降了两层楼就停下电梯,可克要我带他走走楼梯,身体力行地感受感受人类的蜂巢结构。这一走,就花了我们大约八顿饭的时间。

一回到曾遥停放汽车的地方,可克就把那一叠衣物塞到我手上;我几步跑到角落里显出人形,把衣物放到汽车比较平坦的外壳上,一件件穿了起来。可克取下搭在肩上的两双鞋,翻看揉捏了半天把那双短靴放到我这边儿;自己扶着墙分别把两只脚套进那双运动鞋,试着走来走去,把手指伸到贴肉的鞋间用力绷扯着:“箍得不舒服。嘿!衣服不要都穿上!上面一件下面一件就行了,剩下的以后换着穿——明天我要穿那件长的。”他过来歪着脑袋端详了一下,“好啦!明天再穿。看看现在干什么。”边说边蹭掉脚上的鞋,解开衣扣和腰带,四面看看,找着个很隐密的地方变回成披着衣服的老虎样子:“啊!放松放松!憋死我啦!”我干脆脱光所有东西,也变回老虎跑过去:“现在干什么?”

“先休息会儿再说,”可克靠着车坐在地上,“就这样进到了城市。人类的车真是很省力,就是沉闷困顿、不见天日,没有乘风舒展跑起来的畅意。”

我自豪地说:“我都学会驾驶了,你怎么样?”他不屑地说:“有什么了不起!一看就会的事情!要不要开出去试试?”我转身掀了掀门把手:“得把她那腰包系上。要不然把门给刨啰?”可克笑着说:“算了,以后有机会拿到腰包再说。明天我们还是去见见曾遥,让她看看穿上衣服的你……”我接过话说:“她也没见过不穿衣服的我啊!”

“哈哈,对!你穿了她找的衣服也该给她看看。”

我点着头说:“现在睡觉吗?我一点儿不困,精神怎么这么好?”

可克转头瞭望四周:“有什么好干的?我们是来找采伯虎的,但怎么找啊?也不知要多久才会找得到。先看看吃的,你饿不饿?”我也四下看着:“不饿。在山上吃得很多,准备着呢!”可克站起来(老虎四肢着地的站)走到墙边,用爪子挠着墙面,发出嚓嚓的声音;偏着脑袋张嘴咬住转角的墙边,又松开退后两步,对着雪白的墙凝神半天;然后转身冲着我摇摇头:“没有可吃的成分,咬起也没有感觉。”我翻身伸爪拍了拍背后的汽车:“我试试这东西能吃不。”照着可克的样子试了一遍:“吃不下,更咬不动。这轮子好苦。”

可克过来靠着汽车躺下:“你看,果然不错,在人类的地盘上不好解决吃的问题。”他用爪子刨着坚硬的地面,“连这儿都没有一丁点儿有用的成分。人为什么要把地封起来呢?”我使劲刨着地面,刮出一道道白印子:“连只蚂蚁都没有,不知道有没有蚊子可吃?”可克笑道:“蚊子大餐恐怕都吃不上喔!不过总有办法的,别急,反正我们都很饱。想想这里的采伯虎怎么过?慢慢总有办法。”

过了一会儿,他沮丧地说:“不行,灵语没反应。我想用灵语找找采伯虎,可总是不在状态。你感觉得到吗?”我没有说话,默默地用灵语回答他:“你发的灵语我都知道。只是我们这么近,你走到其他楼层去试试,电梯里也试试,只是不要和我在同一个没有阻隔的空间里,看是不是这些墙和地的原因。”可克悄声立起,变成人形,趿拉着鞋敞着怀走出车库。

我静静地感觉可克的信息,直到他重新回到我的身边都没有体会出个什么明确的内容:“你确实用灵语和我交流过?”可克很沉重地点点头,长叹一声:“我上一层楼、下一层楼,又跑到电梯间里都不停地问你事情,你一点回应都没有。”我无可奈何地说:“就在附近都感觉不到完整的灵语,仅仅有点触动而已。我们以后不能分开了,问题严重啊!”

“幸好我们不像人类那样每天要吃几次。现在没事干,就到处去看看吧,路上我看到城市里还有些树木,正好找找以后的食物。”可克扔过来件衣服,我变成人样儿穿上;他边往外走边扣上衣扣,提上鞋帮。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