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为什么那么多东西掉在地上(1/3)

都说“老虎不知愁滋味”。那是指在大森林里的情况:即使饿极了啃树皮抓岩石,也总能有所作为呀!哪怕为了理想中的蚊子腿上的那丁点儿肉而扑空跌死在万丈悬崖下,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被束缚得一筹莫展啊!阿纳德虽然闷得脾气大发,但总有可克严厉的声音如紧箍咒般捆绑着她的四肢。

哎!我能理解可克的顾虑:本来就要销声遁形,如果把人类修得四楞四方的墙角啃得犬牙交错、再把平整坚硬的地面刨得坑凹不平、甚至把那么多汽车皮都撕得七零八落,那不是要引得人们蜂涌而来、岂不是会害得我们被扫地出门、要另觅安身之处吗?

喔!幸好可克冲上去挡在了阿纳德面前,否则她躁动的青春蛮劲儿差点儿就撞垮了楼面上那一大块玻璃——她无处发泄跳跃的冲动,居然要扑上玻璃外面交叉的钢条——我无论斜看正看还是眯缝着眼看,都不可想象能把那钢条看得有一点点像树枝什么的。

可怜的小姑娘,该不会产生幻觉了吧!

我更能理解阿纳德,因为我心里也同样苦不堪言:啸傲山林的百兽之王,居然夹手夹脚,随时要顾惜自己的形象动作,那不是憋杀我也!

既然我们的身体里流淌的是充满野性的鲜血,怎么能如人类般惺惺作态、装模作样呢!

我相信可克的内心其实也是一样的,只是他的暴戾已经得到发泄,生吞一个人的血腥行为不就是他的散火良药吗?

看来我们的形迹绝不是天衣无缝,千万不要出什么乱子啊!

 

所以阿纳德很委屈:你大王倒是舒坦了,对自己的女儿就那么严厉?太不公平了!

看看车库里面没有旁人,我褪去人类的装束变回老虎,冲着阿纳德就扑过去;她抢先也变回老虎,嘻嘻笑着跳得老高就来按我的脖子,谁知“砰——”地一声脑袋碰到了房顶,她“哎哟”叫着滚到一边,逗得宁宁和我哈哈大笑,可克在旁边微笑着皱皱眉头。她晃晃大脑袋,跑过去就抓宁宁围在腰间的衣服,宁宁“呀——”地窜到可克身后;阿纳德不敢过去,一扭身就来掀我的后腿;我往旁边转了个小圈,正好绕到她的后面,一扬左掌,反把她掀得四脚朝天翻过来;她上半身蜷起来就在我头上拍了一掌,我低头慢点儿,被抓掉几根虎毛。她得空在地上挣扎几下翻身站起。趁着立足未稳,我低吼一声,一头撞在她的腰上,她呼地飞出去,整个身体“啪——”地拍在墙面上,隐约听得骨头都“噔”地摔响了,喉咙里压抑着“嗷——”地叫出了声,然后才唰地滑下来。这下阿纳德来了精神,她伸展四肢,弯腰拱背,绷紧全身力量;然后娇吒一声,人立起来,两个前爪和血盆大口向我迎面按过来。我无处可避,边后退边拨开她的进攻。我们在车库里打着转儿来往进退,长时间拆解不开。阿纳德把一肚子闷气全撒在我身上,不依不饶地发狂乱打,我没有一点机会摆脱她的纠缠,慢慢感觉全身肌肉都有些酸软,她也应该很累了,却仍然咬着嘴唇暴风骤雨般向前冲。我心里不禁暗暗叫苦,不时偷眼看可克,希望他能出来缓解缓解。谁知在墙角处一个不小心,被阿纳德咬住了脖子,痛得我哇哇大叫,不敢停顿半刻,使劲儿一蹬,顶着她一起撞到屋顶上,“砰!”地一声然后双双分开落地,都无力地趴在地上大喘粗气。

阿纳德抹掉嘴角的一撮带血虎毛,疵着牙心满意足地看着我冷笑。

啊——,好!打得狠打得痛才打得畅快!我使劲儿伸长四肢晃了晃全身,白天的郁闷一扫而光!

还怕它人类的迷宫转不出来?再绕它三四次我也陪得下来!

可克哈哈笑着说:“这下都舒服透了吧!不要闹了,明天还要去找采伯虎呢。”

我看着宁宁:“把你的皮袍子脱了吧,出来透透气。”

宁宁无所谓地扒开腰间的衣服,取下狗皮放到一边:“也没什么,穿穿脱脱的麻烦。”

阿纳德过去捋着他的背毛说:“没事儿的,我帮你打结。”

可克拍了下女儿的头说:“怎么样?你是变人还是变狗?还记得人的样子吗?女人。”

“看一眼就知道了,”阿纳德点着头说,“就是那些衣服怎么变得出来?”

 

一直都说大王不是好当的。可克是个好大王。这不,当我们睁开眼时,他已经不知从哪里搞了套女人的衣服放在汽车盖子上,真是俯首甘为孺子牛啊!

“快!呆会儿就有人来了。准备好我们去把腰包还给曾遥。”

变人对我们来说是一眨眼的功夫,倒是宁宁的新衣穿起来有些费事。也只有阿纳德才那么不嫌麻烦地还要帮他把肚子前的两支衣袖打成两条蛇缠绕模样的结,她说那样又没有牵拌又能宽宽地护住里面的虎纹。

哼!狠劲儿都用在我身上了!

不用我们准备好了去找曾遥,曾遥已经从打开的电梯里风一样刮了出来:“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的车怎么啦?”她边嚷嚷边围着她的汽车转,惊得宁宁和阿纳德闪到一旁的汽车边伏下躲了起来。

她面对面站在可克跟前:“你们真开我的车出去了!你们怎么打得开门?”

可克笑嘻嘻地把她的腰包递过去,等她接住后拉开拉链,取出钥匙,一按就打开了车锁。

“怎么!怎么回事?你的指纹——”曾遥掰开可克的大拇指,和自己的大拇指并在一起对比着,“怎么会一样?怎么可能!不会这么巧吧!哦——”她用拳撞着自己的额头,“你们真开我的车出去了!我就奇怪怎么会收到通告。害我不浅啊!”

“是啊,我走错了路,想倒回去,警察不让。”

我打断可克说:“走在那些路上,看准方向就是到不了!看你走起来很简单,好像转弯回头都很有规律。太乱了!走上去才叫糊涂,就是按照你走的规律还是要跑错。”

曾遥平静了一些:“那当然。你以为谁都可以跟着走一次就完全认识路?所以当初不准你们自己开出去。那么大的一座城市,要做到四通八达立体畅通,可不是简简单单就行了的!好在你们自己回来了。我刚来时有三次是警察送我回来的,经常都有绕得找不到路,饿昏在路上的报道呢!那都是一般的了。找路找得嚎啕大哭的有,找得发神经的有,最后没办法弃车而逃的都有。在路上发生的人命案、失踪案也不在少数,不知道跟迷路有没有关系。”她嘻嘻一笑,“一下就让你们看通了?谁都简简单单就能明白了?你想我们发展了六七千年,不搞出点花样怎么对得起那么漫长的历史?”

见我们肃然起敬地认真聆听,还不住地点头,曾遥抿嘴一笑:“哈哈哈!乱说的,逗你们的!其实不应该那么复杂,如果按整体设计来修,是很清爽简单的。问题是不可能一口气整体修建,从古至今、由小到大、由简到繁,有重叠着修的,有改造重建的,很多都是受古老修建的走向空间局限,勉强增添扩建,才搞成这个样子——注意到没有,实在腾挪不开,开墙破肚,从大楼中穿越而过的路也不少咧!当然,不同时期设计修建思想的变化也有很大影响,还有工程师脑筋短路的搞笑乌龙‘杰作’。嚯嚯,我上当最多的是:立交桥上的左转方向,都是直行跨过垂直的主道,然后右转向后绕四分之一圈就很简短地到了和刚才垂直的左边路上,你们也看我走过,现在自己也走过,对吧?居然还有上桥就向右前转又向上或向下包个弧度的走法!你按常规去走只有晕倒歇菜!冲过了一看要么没了路,要么右边全是对着顶过来的车流,稍一犹豫,后面催,警察赶,恨不得开车跳下立交桥算了!哈哈,你们算不错的啦!当天自己回来了。嗯,真是聪明人。”

曾遥这么一说,打消了我们,特别是大王可克的很多自卑感——看来是人类自己迷糊自己,我们也不过是适逢其会罢了。

可克为自己,也是感叹,说:“没想到人、你们聚居这么大一群,修建这么大的聚居地。那要费多大的工夫啊!”

“不是说了吗,六七千年的发展历史啊!你们六七千年都干些什么事?”

不知道是应该羞愧,还是自豪,反正我感觉得到可克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圈儿,顿了顿,他才说出三个字来:“晒太阳。”

肯定是超出想象太大,曾遥一下子接不上话来,大家只好尴尬地傻对着。

曾遥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心潮起伏,感慨良多,绝对有许多共鸣、少许羡慕。但不知为了什么,她还是不甘地说:“真是晒太阳?晒六七千年太阳能有什么发展?”然后抿着嘴角笑道,“哦,养气吧?!‘吾养吾浩然正气’,古风犹存,真是稀有动物啊!”

看她毕竟流露出来的一点点不屑调笑,我心里狂叫道:“刀可亚啊!提高刀可亚啊!傻小妞,那么重要的事都不知道!真让你知道了我们进化的样子,惊呆了你!吓死了你!”

可克微笑着说:“是晒太阳,晒他个几代就有了效果。你不喜欢吗?有时间我们一起晒太阳吧。”

曾遥的脸一下变得通红,她扭捏而有些想往地低声说:“就晒太阳?不作其他事?什么太阳值得那么去晒?”

可克抬头表示就在天上:“都一样,都是天上的这个太阳。”

曾遥看着远处昏蒙蒙的阳光,轻轻叹了口气:“真能安安心心晒太阳也不错。只怕我们这些人做不到。”他收回目光不再探讨这个事情,又围着汽车前前后后检查了一遍,“晒了几千年的太阳就是聪明啊!居然没出什么大事。”她笑着说,“以后一定要和我一起开车。你们到哪里去了?还在那么远的地方加过油。”

我心里暗笑她说“没出什么大事”:“人都吃了一个!”

看阿纳德身上变化得没有什么问题,遮遮掩掩躲在旁边车后,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就伸手把她拉出来:“喏,接她,他女儿。”

曾遥瞥了一眼阿纳德,移开目光,又转回目光去盯住她的脸,半天没有说话;过了好久,身体一晃,赶紧用手撑在汽车上,拿着的腰包都掉到了地上,怔怔地说:“嗯?你、你女儿?怎么这么漂亮?”跟着,她顺着阿纳德手里的绳子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宁宁,“喔!天啦!玄犼!”她双手捂脸,转身就跑,嘴里喃喃着:“天啦!怎么可能!有那么漂亮的人!喔,玄犼,玄犼怎么跑这儿来了……”“砰——”地一声碰到了电梯间的门框,她停都不停,侧身闪进电梯,关门就跑了。

我们都疑惑不解,几乎同时说:“她怎么啦?”

大家说完后跟着的单独第二声:“她怎么啦?”是宁宁应声虫的回声,紧接着宁宁恍然大悟似的说:“她受刺激了!”“她受刺激了!”

可克稍一思索,笑起来:“走!快跟她去。”拾起地上的腰包,又转头叮嘱阿纳德:“有人在你千万不要逗引宁宁说人话。”宁宁不以为然地说:“我本来就不在人前说人话。”“我本来就不在人前说人话。”

(未完待续)